2026年3月25日至29日
香港中環海濱
Floating Projects at Jockey Club Creative Arts Centre,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香港屢屢登上全球物價最貴城市榜首,空間可謂極致的奢侈品。我們經常有機會欣賞到香港藝術家的作品,卻鮮有機會窺探作品誕生之地,亦很難想像他們的工作室中潛藏著怎樣的故事與靈感。即使對於資深收藏家來說,拜訪藝術家工作室亦可能是一次難得的體驗。

位於港島東端的鰂魚涌,由七位駐港藝術家於1996年創立的 Para Site 藝術空間,是本港歷史最悠久的獨立藝術機構之一。他們每年夏天舉辦的駐留計劃,除了支持藝術家的研究與實踐,亦會於大樓十樓提供工作室,與其頂層的主要展覽空間分開。
Sam Lui residency at Para Site,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Sam Lui residency at Para Site,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Sam Lui residency at Para Site,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今年夏天,Para Site 迎來本地藝術家呂康玲作為駐留藝術家。她透過長期計劃 「溫迪的炒鑊世界」(Wendy’s Wok World)——一個既是飲食探索、也是藝術化身的計劃——深入探討鑊炒烹飪所蘊含的紀律與哲學,追求純粹與完美的理想。這項探索讓她從家族位於上水的醬油廠廚房,走到國際舞台;例如2023年,她便曾於紐約瑞士學院為參與者烹調經典粵菜,視之為一場公共儀式與藝術表述。
 
呂康玲在 Para Site 的臨時工作室,正反映了她的跨學科實踐。一張中式餐館常見,配有轉盤的圓枱佔據了核心位置,旁邊展示著她過往的項目資料。後方的休息區則陳列着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和韓炳哲等思想家的著作,點出其哲學背景。作為駐留計劃的一環,呂康玲還主辦讀書會,鼓勵參加者圍繞著「純正」與「秘密」等主題,在桌上寫下思考與感悟,這些靈感將融入她關於非物質文化的藝術書籍創作。
 
Para Site 副總監陳趣恩指出,挑選藝術家的關鍵在於其計劃是否與機構理念契合,以及能否帶來更廣泛的影響力:「我們着眼於藝術家與計劃的理念是否契合。考量有多個面向,舉例說,我們更傾向那些包含社群構建和引領思考元素的計劃。如果藝術家未曾在香港辦過展覽,或未有過重要的里程碑,我們一般都希望給予支持。」
Floating Projects members Wong Chun Hoi, Andio Lai, Ng Sing Yiu, and Dory Cheng (left to right),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轉到九龍,石硤尾的心臟地帶坐落著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一座由舊工廠大廈活化而成的藝術中心,於2008年開幕。這座九層高的建築物容納了各式各樣的咖啡店、工作坊和工作室,當中三樓駐有藝術團體 「據點。句點」 的工作室。該團體由藝術家兼策展人黎肖嫻於2010年創立,她曾任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教授,直至2023年榮休。
 
「據點。句點」 作為一個藝術家自主營運的多用途空間,是展覽場地,也是圖書館和咖啡店。展區不時展出團體成員的作品,涵蓋錄像、裝置及雕塑。展區近期的一大亮點,是由駱敏聰和黎仲民創作的 《Monster Boxes》。在一個不足半米高的木箱中央,設有一個小型圓形轉台,兩個小人偶以磁石固定其上,皆是由不同動物公仔拼合而成的「奇美拉」。木箱內部,還有更多等待被組合的模型。藝術家將此創作方式形容為 「玩具作為媒介」  (toy as medium),這個理念亦是該團體實驗精神的核心。
 
談到這種實驗本質,創辦人黎肖嫻解釋:「我們經常思考如何才能夠不墨守成規。在既定的標準或共識之下,有什麼人和事會被排擠於討論之外?香港跟許多地方一樣,充斥著各種標準化的做法。」
Floating Projects at Jockey Club Creative Arts Centre,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Kel Lok, Horns and Chimera 2, monster box (detail), 2024. Photo by Felix SC Wong.
這個工作室既是工作空間,也是團隊內部想法的孵化器。「據點。句點」 的宗旨強調團體致力於 「嚴謹的相互評論」 ,並以一種持續演化的方式進行藝術創作,視每件作品為具有生成潛力的開放過程。
 
「我們將每位成員視為獨立的個體,」 黎肖嫻補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創作節奏和軌跡。我們會邀請他們在日程表上記下自己何時想做甚麼、做多久;我們希望從中了解可以提供什麼協助,同時也會安排正式的內部評論。」
Cynthia Mak,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Sketch of Anchors of the Harbour by Cynthia Mak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回到港島中環,稍稍遠離一貫的商業大廈,座落於此的是PMQ元創方(前已婚警察宿舍),一個由歷史古蹟活化而成、專為獨立工匠與藝術家而設的創意樞紐。藝術家麥芷筠的工作室,就藏身於七樓一隅。
 
工作室的玻璃外牆設計開揚通透,路人可一瞥她的繽紛世界;室內滿布色彩鮮明的畫作和雕塑。麥芷筠畢業於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在投身多媒體藝術創作前曾從事時裝設計。此後,她的創作在香港很快為人所辨識,其作品曾在香港藝術館、愛馬仕和連卡佛等展出。她的作品以幾何抽象和鮮明色調見稱,例如罌粟紅、青藍和淡粉紅等色調,靈感不時取自香港文化。目前,她現正創作一幅大型的抽象「山水畫」,還有其他新作同步進行。
 
「我相信,我的作品最先能與觀眾產生共鳴的,是一種愉快的感覺。」 麥芷筠說。「我的許多抽象作品,靈感都源於自身文化背景和日常體驗。」
Cynthia Mak studio,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同樣位於 PMQ 的,還有由香港版畫工作室營運的 「當代印藝」 。空間致力呈現印刷的歷史與演變,展出關於香港印刷與字體歷史的教材,包括舊式印刷器材和一整面牆的活字層架。
 
香港版畫工作室亦在 JCCAC 營運一個佔地4000平方呎的專業工場 Print Lab,是 「香港版畫工作室年獎」 年度得主完成為期六個月駐留計劃的地方。計劃為本地版畫家提供指導、物料、技術支援及期末的展覽場地,呼應工作室培育新晉人才的宗旨。2025年的獎項頒授予版畫家朱莉.美(Julie May)和張若菲;兩人的駐留最終以在「當代印藝」舉行的個展作結,並伴隨 Print Lab 的現場示範。
Print Lab by Hong Kong Open Printshop,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Print Lab by Hong Kong Open Printshop,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Print Lab by Hong Kong Open Printshop, 2025. Photo by Felix SC Wong.
從麥芷筠的私人工作室、Para Site 的機構駐留計劃、由藝術家營運的 「據點。句點」 ,到 「當代印藝」 與 Print Lab 的混合模式,這些空間共同揭示了支撐著香港藝文生態的多元性。在一個空間稀缺的城市,這些地方是創作、實驗和社群連結的重要場所。踏入其間,便能感受藝術家如何把有限資源擴展成更遼闊的創作可能。
Jellyfish Kisses "Soft Punk" presentation by Vinyl on Vinyl Gallery at Art Fair Philippines, 2020
多數人對畫廊的刻板印象不外乎「令人卻步」、「高檔」——除了由「勢利」的人經營,亦放滿「昂貴」或「晦澀難懂」的作品。英國一項近期調查更進一步證實,這些誤解確實存在,其中包括人們認為畫廊只展示油畫、參觀時必須保持安靜等。1 馬尼拉的Vinyl on Vinyl Gallery與台北的藝星藝術中心卻讓我們發現,真相並非如此。這兩間先鋒藝術空間大膽打破這些都市迷思,透過摒棄傳統「白立方」模式,以多元策展呈現才華橫溢且獨具原創性的藝術家,致力於連結觀眾、建立社群與友誼。

對Vinyl on Vinyl創辦人Gaby Dela Merced來説,「社群才是一切。」這間由倉庫改造的畫廊既展現藝術潮流新趨勢,也是個對所有人友善的空間。Gaby Dela Merced深受地下藝術文化薰陶,毫不猶豫地改造空間:例如為酷兒行為藝術家Jellyfish Kisses將牆面漆成適合打卡的翡翠綠,又為流行藝術家兼插畫師Roger Mond把牆面刷成黑白棋盤格。街頭藝術家Dennis Bato的場域特定裝置,更將每吋空間化為沉浸式體驗環境。這裡沒有繁文縟節,但音樂裊裊不絕。

Gaby Dela Merced的成功或許源自追隨本心。她强調:「真誠才是關鍵!」。偶然成為畫廊經營者的她,最初修讀室內設計與廣告,後來重拾青少年時期對賽車的熱情,成為少數稱霸亞洲三級方程式的菲律賓女車手。在美國參賽期間,她經常參觀洛杉磯的La Luz de Jesus、GR2等另類畫廊,並造訪聖地牙哥動漫展。隨著她對街頭藝術的熱情與知識增長,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在賽道之外的使命。

2009年,Vinyl on Vinyl於馬尼拉誕生,起初是一個音樂空間,用以展示Gaby Dela Merced與日俱增的黑膠珍藏。當她發現有一群同樣渴望對世界帶來正面影響的藝術家時,這間畫廊便成為串連都市藝術、當代藝術、玩具雕塑與聲音實驗的橋樑——這些元素至今仍構成其策展核心。

藝星藝術中心創辦人王雪沼始終堅信,經營畫廊的意義遠不止於藝術買賣:「這關乎教育——教育自己,也教育你的客戶。當客戶成為朋友,就是最大的回報。」藝星三十年的發展進程印證其理念。畫廊的文化活動豐富多彩,涵蓋講座、音樂賞析、電影放映以及分享會等,最近放映了由安妮華達與藝術家JR執導的紀錄片《最酷的旅伴》(Faces Places),並在街頭藝術家Mr. OGAY展覽開幕上舉辦DJ現場演出。

與其説王雪沼的藝術之路是一場探索,那更像是與初心的重逢。王雪沼雖未考入藝術院校,但在大學主修日語及日本文化。舉家遷居蘇格蘭後,頻繁造訪歐洲博物館與畫廊,在耳濡目染下重燃對藝術的熱忱。返台後,王雪沼的國際視野驅使她擔任私人俱樂部的行銷主管一職,並結識了她的商業夥伴——一位穆拉諾玻璃商人。此後十五年,她定期赴威尼斯與藝術家和藏家交流,發掘自己擅長建立人脈的天賦。

王雪沼之所以投身當代藝術圈,既是機緣巧合,也出於實際考量:當時她正為台北市中心的全新多層空間尋覓藝術品,結識知名藝術家暨教授梅丁衍。這亦成為關鍵轉折,讓她由此打進台北藝文圈,而許多當時認識的人後來成為其畫廊的一份子。

Gaby Dela Merced與王雪沼都深知,成功路上不容自滿。在本地取得成功固然重要,但兩人也意識到必須在國際舞台上推廣藝術家——這正正亦是她們積極參與海外藝術博覽會的原因。香港畫廊經營者如Karin Weber Gallery的Stephanie Braun與Soluna Fine Art的Rachel Lee也認同這一點。Stephanie Braun强調:「博覽會是接觸世界各地新藏家的關鍵,讓我們能展示藝術家最出色的作品。」Rachel Lee補充:「重點是必須在創意與商業責任間取得平衡。」

今年三月,Gaby Dela Merced在疫後首度重返香港,與香港藏家重新聯繫之際,亦秉承她致力推廣菲律賓非主流藝術的理念,於Art Central帶來藝術家Reen Barrera的個展。展品涵蓋超現實繪畫、非傳統物件與造型古怪獨特的Ohlala人偶。她稱香港為「元老級文化熔爐」:「博覽會是讓菲律賓藝術家站上世界舞台的最佳途徑。」

王雪沼則首度參展Art Central,推出台灣藝術家梅丁衍展於「傳奇Legend」專區的多媒體達達主義作品,以及年輕當代藝術家鄭崇孝色彩艷麗的風景畫個展。

今年三月,Gaby Dela Merced在疫後首度重返香港,與香港藏家重新聯繫之際,亦秉承她致力推廣菲律賓非主流藝術的理念,於Art Central帶來藝術家Reen Barrera的個展。展品涵蓋超現實繪畫、非傳統物件與造型古怪獨特的Ohlala人偶。她稱香港為「元老級文化熔爐」:「博覽會是讓菲律賓藝術家站上世界舞台的最佳途徑。」

王雪沼則首度參展Art Central,推出台灣藝術家梅丁衍展於「傳奇Legend」專區的多媒體達達主義作品,以及年輕當代藝術家鄭崇孝色彩艷麗的風景畫個展。

1. https://museumobserver.com/a-fifth-of-uk-adults-fear-theyll-find-an-art-gallery-too-posh/
蕭洛青攝於 Andreas Eiriksson 《Semaphore Gariwangsan》 前。圖片:Felix SC Wong。

在生趣盎然的香港藝術界中,藏家蕭洛青朱力行分享了他們的藝術收藏動機及其背後的深厚意義。他們的旅程不僅是經驗的累積,更是對個人身份、情感共鳴及作品敘事的探索。

蕭洛青:藝術與生命的交織

Triada Capital 的創辦人及首席投資官蕭洛青與丈夫的藝術收藏旅程始於對古董、瓷器及版畫的熱愛,早期的藏品主要囊括中國水墨畫和日本版畫。在最初認識藝術的階段,他們主要欣賞文藝復興及古典大師的名作,隨著對藝術的深入了解,他們欣賞的範疇逐漸擴展至現代與抽象藝術。

蕭洛青的家族中不乏音樂家、畫家與作家,體現出一種在家庭中傳承的藝術與文化情懷。她特意在紐約及倫敦選擇靠近藝術館和博物館的住處,以沉浸式的環境培養女兒們對藝術的興趣;她們各自從事醫學與科技的行業,素描與繪畫卻早已成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對於擁有對沖基金經理及藏家身分的蕭洛青而言,藝術的情感意義超越市場價值:「藝術收藏不只是投資,它更是生活上的滋養。」這一種信念塑造了她獨特的收藏哲學,讓她在兼顧市場趨勢與社會因素的同時,仍然沒有忘記藝術是人類情感的表達。她強調了解每一件作品背後故事的重要性,這不僅使她更深入地理解藝術,還讓收藏成為了一種強烈的個人連結。

在蕭洛青的收藏旅程中,她強調了瞭解每一件藝術作品背後的故事的重要性。「它讓人聯想到山澗溪水在卵石上竄動的抽象作品,並為一天的開始賦予了平靜的意象。」置放在她的床邊的是一幅由瑞典藝術家 Andreas Eriksson 繪製的作品;她曾前往首爾在藝術家首次的亞洲個展中會面,並收藏了他的多幅作品。在一次越南之行中,她與丈夫在 Vu Duc Trung 的工作室中度過了數小時,從而領悟到創作一系列曾在河內博物館展出的漆盤作品的艱辛過程:「與藝術家會面為觀賞者增添了互動的機會,透過理解他們的情感和技巧,從而對作品擁有更深的認識。」

收藏藝術作品或許是一種追憶過去的行為,就如蕭洛青看到 Matthew Brandt 的香港系列時所衍生的情懷:「他的攝影及玻璃作品中所透現的哲思,以及他讓城市的沉積物鑲嵌於香港舊式商業建築影像中的製作過程,無疑是促使我們購買他的作品的重要因素。」在她早期的藏品中,還包括了從一所香港藝廊購入的日本藝術家松谷武判的  《Slow-Slow》  系列(2020);透過參與他在歐洲舉辦的展覽,及研究與他同時期的具體派藝術家如白髪一雄元永定正,她對松谷武判的藝術作品的欣賞得到了深化。這一幅「優雅簡約」的作品深深吸引了她,反映出一種超越市場價值的情感連結。

蕭洛青攝於 Salvo 《L’Etna visto da Taormina》 前。圖片:Felix SC Wong。

「我會選取能夠與自身情感產生共鳴的作品,以豐富房間的氛圍。」蕭洛青在設計自己的住所時,會細膩地考量藝術品與空間,於情感和美感上的配合。她重視光影、色彩及空間的流動性,譬如特意地讓 Alexandra Smith 的紅色作品和 Salvo 的藍色畫作相對擺放,反映出她對藝術品之間互動的深刻理解:「Smith 的雕塑作品增添了層次,而Salvo的晚月則讓空間變得柔和。這兩件作品雖然由不同時代和背景的藝術家創作,但是它們卻在超現實的主題上產生連結。」

「投身於藝術收藏的世界,猶如打開一扇通往無限可能的大門。」蕭洛青強調了與藝術社群建立聯繫的重要性,並由內心及直覺引導自己的選擇。這不僅是藏家身份的展現,更是她獨特旅程的體現。

朱力行及其藏品,從左至右分別為朱力行 + Batten & Kamp 《Steel and Stone Piano》、吳芮慇 《First rose / Soft petal shower》、Nobody Here 《Escape from Fairyland》 、Batten & Kamp 《Steel and Stone Chair》 、金永憲 《p22008-Electronic Nostalgia》 及 Lewis Chung 《F(ear) & G(reed)》。圖片:Felix SC Wong。

朱力行:尋覓數位時代的共鳴

香港數位藝術家朱力行以從事當代藝術創作的身分,對收藏的概念提供了一種互補的觀點。他的藝術旅程充滿了偶然與巧合,自2000年開始從網頁設計師轉型為藝術家,並於2005年創作了第一件作品 《TV Clock》 ,然而直到2015年,他才正式踏上藏家之路:「當你購買藝術作品時,其實也是在收藏藝術家的一部分。」

朱力行建議要挑選一些能夠觸動情感及啟發思考的作品:「對作品進行深入研究,與藝術家及策展人展開對話,並與畫廊及藏家進行交流。保持開放的態度持續學習,並聆聽你內心的指引。」這樣可以讓藏家更清晰地找到自身收藏的意義。

回顧他作為藝術家和藏家的經歷,朱力行區分了藝術買家和真正收藏家的分別。他最初被知名藝術家的版畫所吸引,主要是出於美感上的考量,但是隨著對於藝術收藏的認知增長,而逐漸意會到,真正的滿足源於與自己身分共鳴的作品:「買家通常基於市場價值作出選擇,而藏家則尋求內心的迴響。」

他的首件藏品為一幅屬於黃進曦描繪了香港水庫的水彩畫,它讓朱力行透徹到藝術中所蘊含的情感與回憶的力量:「我是在 PMQ 的一間書店中的展覽裡遇上這一幅作品的,它提醒著人們:香港是一個擁有壯麗風景的美麗都市。」此次的收藏經驗顯現了尋找可以引發情感和回憶的作品的重要性。

雖然朱力行的創作主要集中於數位藝術,但是他的藏品類別卻極其廣闊,其中包括了繪畫及雕塑。最近他收藏了的一件由董永康製作的機械手臂作品,展現了他重視反應著強烈情感的作品,並強調了個人成長與藝術探索之間的互動:「藝術收藏是一段終生的旅程,我會隨著生命中不同的階段,從而探索全新的主題。」

「每一個人都會犯錯,但是沒有錯誤的收藏。」朱力行提出了犯錯是進行藝術收藏的必經階段。他鼓勵著藏家應該將自己的早期探索,並視它為個人成長的一部分:「與藝術作品共存可以讓你更深入地領悟到作品與藝術家之間的聯繫。」

在瞬息萬變的藝術世界中,特別是人工智能和數位媒體的崛起,他建議藏家應重視作品的真實性:「若一件創作易於複製,那麼它的意義又何在?」他提倡人們應該保持一定的互動,鼓勵藏家享受存在於現實世界中的藝術:「或許我們應該減少對螢幕的依賴,在現實中與他人接觸,真切地感受藝術。」

朱力行於其藏品前,黃進曦 《孤高的旅程:秋名山》(左)、小畑多丘 《b boy 21.4.2022》(中)及三島喜美代 《Work 19-C》(右下)。圖片:Felix SC Wong。

朱力行強調了對於情感共鳴、個人連結及持續學習的重要性,為初次踏上收藏之旅的人們提供了珍貴的指引,以在過程中培養的經驗和關係,深化了一套超越美感的收藏哲學。

蕭洛青和朱力行在收藏旅程中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們各自相信著藝術能夠豐富生活、促進連結及體現著每一段經歷的共同目標。他們所收藏的藝術作品都講述著一段故事與對話,從而鼓勵新藏家信任自己的直覺。他們不僅支持著每一位藝術家,還對香港及更廣泛地區的文化作出了貢獻。

黃慧心攝影下的福戈島。圖像由藝術家黃慧心提供。

福戈島 (Fogo Island) 位於加拿大紐芬蘭 (Newfoundland) 東北岸外,常被形容為地球的盡頭。「這是一個偏遠但自然資源豐富的地方。較少的外界干擾令人得以休息,並獲得創作的動力。」 非營利性空間Para Site執行總監兼策展人曾明俊指出,這裏是藝術家駐留的完美地點。

今年夏天,Para Site 與 Fogo Island Arts 及多倫多當代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Toronto)合作推出 Fog & Mist Residency 試驗性駐留計畫,為香港新晉藝術家提供在島上駐留三個月的機會。首位參與者是以實驗錄像和裝置作品為人熟知的本地藝術家黃慧心

越來越多香港藝術家於世界各地駐留,黃慧心是其中之一。除了獲得文化交流的機會外,沉浸於不同環境也能啟發實驗、拓展視野,有時甚至會改變藝術家的實踐。

「在藝術行業中,總有不斷表現並創作新作品的壓力。」 曾明俊將駐留視作一劑解藥,他說,「駐留讓藝術家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去拓展創作視野。年輕藝術家也可以更大膽地冒險。」

黃慧心起初對駐留有所保留,因為她的作品通常源於較隨興的旅行,例如近期返回母親故鄉菲律賓的行程。但對於但這次駐留的時長,她覺得意外適合。她驚訝地發現有數位菲律賓人在島上從事捕魚業。「在這段期間內(與他們)建立的友誼非常重要。我需要時間才能有足夠的信心去講述他人的故事,以確保自己沒有在利用他人。」 她解釋說,自己記錄了與當地人的對話,並正在思考如何將這些素材轉化為作品。

當黃慧心遠赴偏遠小島,其他藝術家則在附近探索新的可能。本地藝術家陳庭最近完成了她在Para Site的駐留,將其十樓的附屬空間改造成一個珍奇櫃。她在鰂魚涌附近搜集被遺棄的家具和廢棄材料,創作出情緒強烈的裝置作品。她用這些現成物以馬賽克的方式覆蓋牆面,並將其塗成綠色,參考了苔蘚這一生長於無人棲息之處的生物,作為社區韌性的象徵。陳庭還播放了在社區內錄得的聲音和對話,為沉浸式的展覽增添了厚重感。

這次大型展覽的經驗為這位剛畢業的藝術家增添信心。「駐留不一定以結果為導向,也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平時無法接觸的空間。」 曾明俊說,「對陳庭而言,駐留恰在她思考藝術家生涯可持續性的關鍵時刻出現,這是一種鼓勵。」 同時,她也在過程中獲得了一家畫廊的代理邀約。

對一些藝術家而言,駐留激發了創作風格和材料的具體轉變。譬如,以夢幻香港城市圖像而著名的本地藝術家江玉儀在2018年於西寧的一次學徒期間,學習了佛教唐卡繪畫,收穫了一段轉化性的經驗。她持續約四十天每天早上六時起床並作畫至深夜。以往依賴西方透視法的她受到唐卡理念的啟發,開始探索更具創意的構圖方式,並將礦物顏料融入她的創作。

同年晚些時候,她前往日本札幌的Tenjinyama Art Studio,進行了她的首次駐留。期間,她對日本原住民阿伊努人對自然界的信仰和儀式深感著迷。學習他們的文化激發了她探索神話和詩歌作為新的創作靈感,她也開始在日本進行戶外寫生。「不同的氣候和完全陌生的景觀對我的創作產生了重大影響。」 她說道。

以複雜紙張編織裝置為人熟知的藝術家陳麗雲在紐西蘭Nock Art Foundation的駐留期間也有相似的經歷。雖然她在學士階段學習繪畫,但很快轉向用紙張編織創作。「紐西蘭壯麗的自然風景再次激發了我對繪畫的熱情,但這次是基於我的情感,而不僅僅是對技法的關注。」她說,「現在,風景寫生與繪畫已成為我日常創作的一部分。」

陳麗雲曾多次參與駐留,並將旅行視作其創作的關鍵。2016年,她花了68小時坐火車前往西伯利亞的克拉斯諾雅斯克(Krasnoyarsk)參加書展並進行藝術家座談。她將這次旅程視為藝術駐留。她回憶起與俄羅斯士兵共乘一個車廂,儘管語言不通,她透過繪畫與他們交流。「我坐在下鋪編織(紙條),他們充滿好奇。我沒有介紹自己,但紙和藝術作品的魔力連結了人們。」她說,士兵們也嘗試編織,甚至參與了一場即興表演,穿上她的紙作服裝「身體軀殼」:「我的作品關於人。只要敞開心扉,意想不到的經歷就會發生。」

陳麗雲最近完成了一場自我策劃的駐留,開著露營車與一名電影製片人及表演藝術家從葡萄牙到瑞士進行了為期23天的旅程。「你不需要等待機構邀請你進行項目。你可以自行策劃駐留。世界在呼喚你。所以,讓它發生吧。」

劉慧嫻,《Remembering and Forgetting》,2023至24年,家庭現成物、混合媒介,尺寸可變。圖像由藝術家及香港藝術中心提供。

Z世代壓力很大。對於在成年之際就歷經各種現實挑戰的年輕香港藝術家來說,人生並不容易。然而艱難的歲月往往能夠醞釀出突破性的理念,喚醒人們對周遭環境的關注。今年的藝術系畢業展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儘管大學生活有一大半都在線上授課中度過,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浸會大學以及香港藝術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們表現出對個體與他人關係的共情、對社會迫切問題的關注、以及擁抱生命無常的能力。

今年的畢業季由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在啟德校園揭開序幕,展覽「盪」散佈於前身為英國皇家空軍俱樂部的歷史建築群中。藝術家們運用大膽的媒材,透過日常生活中的物件來體現情感面貌和誤區。當中部分作品令我感到不安。黃祖迪的裝置《Tides of Tenacity / Waves of Neuroplasticity》,由超過兩百個用過的橙色藥樽組成,像蜂巢般佔據了房間的一角。作品以基因結構的形態,展現人類承受痛苦的能力及集體的復原能力。張倬嵐的《梘 我》中的方形肥皂令人聯想起暗瘡、雀斑和濕疹等讓人焦慮的皮膚問題。儘管人們通常將肥皂視為潔淨的存在,在這裡它們醜陋又噁心,質疑著人們對外表完美的執念。王懿韻五分鐘長的錄像《/seiv/》亦令感到心理不適,它詳細紀錄了解剖一朵花的過程,以此比喻情緒操縱的過程。當我們嘗試將這樣的負面情緒放一邊時,曾曉茹的《形狀》則邀請參與者將黏土擲向牆壁來釋放壓力,而殘留在牆上的形狀直觀地表現了慣性壓抑所帶來的沈默的暴力。

隔日,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也展開了一系列本科和碩士畢業生的展覽。遍佈中大山坡上的校園、為期兩個月的「中大藝術」的規模可媲美小型藝術節。我在等候巴士和跋涉上山時幾乎中暑,但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作為一所尊崇文人傳統的大學,中大藝術系注重技法和匠人精神,這一點體現於本科生展覽「藏好今晚的月亮」的作品中。盧詠珊的《你今日問咗未?》中精緻的印章令人想起寺廟裡求籤的儀式。我試著從盒子裡撿出一些木章,對照牆上的「籤文」,但當我看見「及時行樂」和「我一無所知」等字眼,又忍不住輕笑。作品透過玩味的回應令觀眾反思:人們在動盪時期容易過度依賴占卜工具,來尋求內心的安穩。李曉欣的混合媒介裝置《愛的三部曲》也結合了篆刻,當中包含一疊疊的「道歉信」以及一系列在公共交通上拍攝人們爭吵而在網路上爆紅的短片,但藝術家為這些片段配以浪漫的旁述,包括讚美和告白。儘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脆弱的,作品卻也暗示了互相理解和愛的可能。同樣延續這種溫度的是陳諾的木製燈箱作品《屬於》,藝術家在夜間散步時拍攝的鄰居窗戶的照片被木盒中的柔和燈光照亮。比起自困,這些藝術家們重新詮釋傳統,以表達當代的情感困境,並鼓勵觀眾思考人與人之間連結的可能。

一個月後,香港藝術學院的本科生展覽「瞬」在香港藝術中心開幕,探討記憶和世事無常等哲學議題。由藝術中心和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合辦的藝術學院課程已有二十六年歷史,學院主要鼓勵學生透過嚴謹的藝術評論和創新能力,確立自身的藝術身分。在劉慧嫻的裝置作品《Remembering and Forgetting》(2023至24年)中,連有效日期標籤也有過期的一日。標籤上逐漸消失不見的墨水,仿佛印證了所有事物都逃不過時間的考驗。同樣令人感受到有限的時間的是林家碧的錄像裝置《Still – Life》(2023年)。作品包含投射在牆上的黑白影像、掛著的空相框和她父親曾坐過的椅子。隨著作品外觀眾的時間流逝,藝術家對過往生活空間的印象在作品中反覆的消失和再現,彷彿我們不斷地出入她的記憶。梁伊廷的《血脈》(2023年)中,父親的照片在熱感紙上逐漸消失,而母親的印象則被溫暖地復刻、錶進木框裡。或許只有時間才能夠幫助她和原生家庭所帶來的傷害和解。這些充滿哲學性的手法反映了藝術家們適應生活的劇變及修復人際關係的能力。

當現實生活中與他人的關係受到威脅時,我們上網尋求慰藉。張正寧的《連登十四苦路》(2022至23年)由十四幅廣彩畫組成,靈感來自耶穌苦路十四處,以幽默的方式繪出人們在連登(香港版Reddit)上分享的當代苦難故事。困難時期,網路空間往往成為我們情感釋放、甚至自我救贖的渠道。正如張正寧在隔離期間受網上故事啟發,過去的幾年雖然困難,卻也賦予了香港的年輕藝術家們深入探討身邊的人事物的機會。即使在處處受限的人生裡,他們無疑也在混亂中開闢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2026年3月25日至29日
香港中環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