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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

2026年9月

藝術贊助的當代轉向

撰文: Karen Cheung

John Darrel Evasco 三十多歲在菲律賓從事建築工作時,因為負擔不起給年幼的兒子買新玩具,便開始親手用黏土捏製雕塑。對 Evasco 而言,那些精心製作的雕塑——一隻泰迪熊、一匹搖搖馬、一個籃球——承載了超越個人層面的意義。在他居住的呂宋島索索貢(Sorsogon),因水災頻仍而流離失所的家庭,往往只能依靠外界捐贈玩具給孩子。多年後,這些形象成為他油畫的核心意象,於 2024 年 Luzon Art Fair 的個展中展出。

如今,Evasco 已是 THE ANNEXT(The Alternative Nest for the Next Artists)的全職藝術家。這個集藝術培育平台與畫廊於一身的機構,由 Prim Paypon 成立。身為藝術收藏家兼非政府組織 The Dream Project 創辦人,Paypon 於 2024 年推出一項為期六個月的導師計劃,對象是他所稱的 「尚待發掘的藝術人才」。這些藝術家往往身處遠離馬尼拉都會區的地方;而馬尼拉正是菲律賓當代藝術的中心,聚集了區內不少主要畫廊和藝術院校。「要讓菲律賓的藝術生態更具包容性,總得有所作為。」 來自描戈律(Bacolod City)的 Paypon 說。

John Darrel Evasco, 'To Write a New Chapter in One’s Life', 2026. Oil on canvas, 60 x 48 inch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ANNEXT.

John Darrel Evasco 三十多歲在菲律賓從事建築工作時,因為負擔不起給年幼的兒子買新玩具,便開始親手用黏土捏製雕塑。對 Evasco 而言,那些精心製作的雕塑——一隻泰迪熊、一匹搖搖馬、一個籃球——承載了超越個人層面的意義。在他居住的呂宋島索索貢(Sorsogon),因水災頻仍而流離失所的家庭,往往只能依靠外界捐贈玩具給孩子。多年後,這些形象成為他油畫的核心意象,於 2024 年 Luzon Art Fair 的個展中展出。

如今,Evasco 已是 THE ANNEXT(The Alternative Nest for the Next Artists)的全職藝術家。這個集藝術培育平台與畫廊於一身的機構,由 Prim Paypon 成立。身為藝術收藏家兼非政府組織 The Dream Project 創辦人,Paypon 於 2024 年推出一項為期六個月的導師計劃,對象是他所稱的 「尚待發掘的藝術人才」。這些藝術家往往身處遠離馬尼拉都會區的地方;而馬尼拉正是菲律賓當代藝術的中心,聚集了區內不少主要畫廊和藝術院校。「要讓菲律賓的藝術生態更具包容性,總得有所作為。」 來自描戈律(Bacolod City)的 Paypon 說。

Prim Paypon curating 'Not Everything Is As It Seems', July 2026, at THE ANNEXT, Quezon City. Courtesy of THE ANNEXT.
Portrait of John Darrel Evasc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ANNEXT.

回顧歷史,菲律賓當代藝術一直由蓬勃的藝術家自發項目支撐。例如羅伯托.查貝特(Roberto Chabet)在戒嚴時期創立、雖短暫卻具開創性的 Shop 6,以及 VIVA EXCON 和馬尼拉的青木瓜藝術計畫(Green Papaya Art Projects)。近年,藝術家馬克.賈斯甸尼(Mark Justiniani)和 Joy Mallari 創立 Tungtung Alon Art Foundation,舉辦結合藝術、科學、生態與社區發展的藝術家沉浸計劃和教育工作坊。其他項目亦涵蓋藝術空間、畫廊以至駐留計劃,包括萊斯利.德查韋斯(Leslie de Chavez)的 Project Space Pilipinas、阿爾弗雷多.艾斯奇洛(Alfredo Esquillo Jr)的 Eskinita Art Gallery、Charlie Co 與 Victor Benjamin 「Bong」 Lopue III 的 Orange Project,以及 Emmanuel Garibay 的 Linangan 藝術家駐留計劃等。

這些項目見證了藝術在保持實驗性、由社群推動,並擺脫企業控制和市場考量時的可能性;但它們的存在也反映出,菲律賓缺乏強而有力的公共文化機構或國家對藝術家的支援。商業畫廊、如 Ayala 等私人基金會,以及如艾騰尼奧藝術大獎(Ateneo Art Awards)等由學術機構支持的獎項,都紛紛填補了缺口;藝術藏家和贊助人亦然。例如 Jam Acuzar 的 Bellas Artes Projects,便曾進駐巴丹省(Bataan)的 Enriquez Mansion;這座建築為菲律賓首間藝術學校舊址。項目在此設有工作坊及藝術家駐留計劃,運作十年後於 2023 年關閉。

Bruno, ‘Nothing Loudly But Everything Clearly', October 2026, at THE ANNEXT, Quezon City. Courtesy of THE ANNEXT.
Jul Yett, ‘The Beauty in the Ruins of Us', August 2025, at THE ANNEXT, Quezon City. Courtesy of THE ANNEXT.
Bruno, 'Fragments of What Was II' and 'Fragments of What Was III', 2025. Oil on canvas, each 48 × 36 i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ANNEXT.

THE ANNEXT 可說是 Paypon 過去二十多年收藏生涯的延伸——他會購買尚未為人熟知的藝術家的作品,同時就他們的職涯發展提供意見。在導師計劃期間,他會在提供財務支援前,每星期與藝術家會面,並指派他口中的 「功課」。至今,THE ANNEXT 已支援約十二位藝術家,包括來自三寶顏市(Zamboanga City)、由農夫轉型成藝術家的 Jul Yett,以及 Duncan De Guzman、Dineb Abella 等人。雖然這個計劃最初的設想,是在藝術家進入畫廊代理體系之前,培育他們 「尚待琢磨的潛質」,但其後 THE ANNEXT 已在奎松市(Quezon City)Cubao 開設實體空間,展出旗下藝術家的作品。「我非常著重確保藝術家能有可持續而真正帶來收益的收入。因為說到底,做藝術家也是一份職業。」 Paypon 說。

隨着 Ayala Foundation 的 Kontempo 即將在馬尼拉開幕,加上菲律賓藝術博覽會(Art Fair Philippines)和 Alt Philippines 等發展成熟的大型展會,菲律賓勢將成為東南亞當代藝術的新樞紐。與此同時,其他項目亦繼續拓闊藝術的參與,例如 2024 年首度舉辦的全國女性藝術比賽 Sining Filipina。「對 THE ANNEXT 而言,我們只想為菲律賓這個正向發展出一分力。」 Paypon 說。

Portrait of Dr Tan Loke Mun. Courtesy of UR-MU.
Facade of +n by UR-MU. Courtesy of UR-MU.

在馬來西亞,由於缺乏集中統一的文化政策,對藝術家的支援往往來自銀行和大型企業,例如馬來亞銀行基金會(Maybank Foundation)的藝術家獎助計劃。私人基金會、收藏家與贊助者也在當地當代藝術的發展中擔當了關鍵角色。歷史較悠久的 Ilham Gallery,以及近年出現的項目,包括梁廣義(Kwong Yee Leong)在檳城的 Blank Canvas,與何慧珊(Liza Ho)在吉隆坡的 The Back Room,都推動著當地藝術生態成長。但相較於泰國與印尼,馬來西亞在全球藝術討論中依然相對處於焦點之外。

這種情況正迅速改變。近年加入版圖的新機構之一,是由藝術收藏家陳樂文博士創辦的 Urban Museum(UR-MU)。陳博士在澳洲迪肯大學(Deakin University)修讀建築時開始收藏藝術品,購入的第一件作品來自同學。此後多年,他在前往印尼、越南和柬埔寨公幹期間尋訪畫廊,藏品亦與日俱增。「馬來西亞在藝術方面一直略嫌不足。」 他說。「我當時希望能有一個契機,為馬來西亞的文化面貌增添思想上的刺激。」

Exhibition view: ‘Strategies of Dissent: Works from the Ng Sek San Collection’, +n by UR-MU, Kuala Lumpar, 30 April – 31 December 2030. Courtesy of UR-MU.
Exhibition view: ‘Strategies of Dissent: Works from the Ng Sek San Collection’, +n by UR-MU, Kuala Lumpar, 30 April – 31 December 2030. Courtesy of UR-MU.
THE TOFFEE. Courtesy of UR-MU.

首間 Urban Museum 最初是開設來展示陳博士的私人收藏,當中包括張秀英(Chong Siew Ying)、潘台明(Phuan Thai Meng)、Jalaini Abu Hassan 等人的作品,設於他在武吉免登(Bukit Bintang)購入的一幢裝飾藝術風格建築內。構思 UR-MU 時,陳博士亦借鑒了香港的 H Queen’s。「我們(馬來西亞)在建築方面做得不錯。」 他說。但馬來西亞藝術的估值仍然偏低,而藝術家和策展人亦需要時間摸索,才能找到富想像力的方式在宗教與本土法律的界線內運作。陳博士起初對博物館的 「軟件」 同樣沒有把握,不確定能否物色到勝任博物館營運與策展的人才。

雖然外界起初亦曾懷疑這個空間能否生存下來,但如今 UR-MU 已再增設兩個空間,其中一個專門用於舉辦講座、電影放映和對談等活動,而首間 UR-MU 亦正進行全新擴建。「這座城市開始重新找回自己的靈魂。」他說。「不再只是停留在表面的觀光,而是嘗試尋找自己的身份定位,重新在世界版圖上確立自己的位置。」

目前陳博士兼任 Creador Foundation 旗下 Muara Arts 的建築師。這間公共畫廊預計於今年稍後開幕,成為首間專門推廣馬來西亞當代藝術的非牟利藝術機構。國油藝廊(Galeri Petronas)已於八月重開;到了今年十月,由 Art Anonymous 與 Richard Koh Art Advisory 合作的新平台 Art KL 亦將登場。「我覺得我們正迎來爆發。」 陳博士說,「未來半年將會有很多事情發生,幾乎每個星期都有新動向。」

Portrait of Aey Phanachet.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Entrance to 100 Tonson Foundation. Photo by Picoong Therdphong.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收藏家對藝術家的支援,依然是推動東南亞藝術生態發展的重要力量。泰國去年的其中一個焦點是考艾藝術森林(Khao Yai Art Forest)的開幕;在距離曼谷約 150 公里的翠綠稻田之上巍然矗立著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的巨型蜘蛛雕塑 《媽媽》(Maman)。這座戶外博物館由謝瑪莉莎(Marisa Chearavanont)創辦的考艾基金會(Khao Yai Foundation)構思;基金會亦有份推動曼谷藝術館(Bangkok Kunsthalle)。這個公共藝術空間位於唐人街一組曾遭火災破壞的粗獷主義建築內,於 2024 年一月開幕,如今已成為城中重要的藝術場地。

在泰國藝術版圖的變革過程中,100 Tonson Foundation 一直是既參與、又見證其演進的重要推手。此機構的前身是一間於 2003 年成立的畫廊,由前投資銀行家兼藝術贊助者 Aey Phanachet 創辦。她購入這座建築後,決定將空間專注於連結泰國與國際藝術界,成為跨地域交流的重要橋樑。她憶述,當時泰國當代藝術仍帶有一層神秘感,而泰國本土亦鮮有博物館或機構收藏藝術品。100 Tonson 早期主要致力於把泰國藝術家推介到世界各地的藝術機構;但當它轉型為基金會後,則更注重培育泰國藝術家與策展人,以及舉辦相關的公眾外展活動。

Team of Memoria (2021) visiting 100 Tonson Foundation.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Chatchai Puipia, 'Wish You Were Here', 2008. Bronze, 329 × 170 × 456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100 Tonson Foundation.
Exhibition view: ‘A Minor History' by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100 Tonson Foundation, Bangkok, 19 August 2021 – 10 April 2022.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多年來,基金會曾資助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 《記憶》(Memoria)(2021),以及碧娜里.桑比塔(Pinaree Sanpitak)的專論。最近,基金會向赫胥宏博物館(Hirshhorn Museum)送贈藝術品,當中包括 Chatchai Puipia 的一件作品,日後將立於華盛頓特區的赫胥宏雕塑公園(Hirshhorn Sculpture Garden);同時亦正支持整理阿拉亞.拉斯德乍爾姆倫索(Araya Rasdjarmrearnsook)的作品檔案。「我一直覺得,我們欠缺資訊,也沒有一套有系統的方法去收集資訊,再對外公開。」 她說。這類基礎建設最起碼可以讓國際收藏家身處藝博會時,也能迅速上網查閱藝術家的資料。

過去二十年,泰國的當代藝術生態經歷急速轉變,已有藝術評論者把曼谷譽為亞洲藝術的新中心。今天,泰國擁有曼谷當代藝術博物館(MOCA Bangkok)、Dib Bangkok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以及清邁的 MAIIAM 當代藝術博物館及其延伸空間 MAIELIE 等大型私人博物館;曼谷藝術雙年展(Bangkok Art Biennale)亦曾赴威尼斯亮相,100 Tonson Foundation 就是贊助方之一;而泰國雙年展(Thailand Biennale)則持續每兩年在不同城市和府份舉行。這一切,連同由彌載映(Mit Jai Inn)創立的 Cartel Artspace 等藝術家的自營畫廊,以及如 Subhashok Angsuvarnsiri 的 SAC Gallery 等收藏家支持的藝術空間,共同構成了一個蓬勃的藝術生態,也鞏固了泰國作為國際藝術版圖上重要一站的地位。

Exhibition view: 'Field Collapse' by Savinee Buranasilapin and Tom Dannecker, 100 Tonson Foundation, Bangkok, 26 November 2022 – 28 May 2023.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Exhibition view: ‘Rirkrit Tiravanija: (who’s afraid of red, yellow, and green)', 100 Tonson Foundation, Bangkok, 5–28 August 2010. Courtesy of 100 Tonson Foundation.

展望未來,100 Tonson Foundation 正準備迎接 2028 年的二十五周年,並正著手成立基金,資助藝術家在周年到來之前推展相關項目。「我們想藉此說:『大家一起慶祝吧。』 我們希望能與你們並肩同行。」 Phanachet 說。幾乎每隔幾個月,便有新的藝術項目出現,從由知名藝術家後人創立的專門空間,例如展示 Misiem Yipintsoi 作品的 Misiem’s/bangkok,以及陳壯私人博物館(Tang Chang Private Museum),到新成立、將成為曼谷藝術家工作室綜合空間的 UNITED Unlimited。當然,到了明年,尚泰集團(Central Group)的 DeCentral 亦將於曼谷和清邁開幕。Phanachet 說:「感覺現在正是屬於泰國當代藝術的時刻。」

關於作者

Karen Cheung 是一位來自香港的作家與編輯。其著作 《The Impossible City: A Hong Kong Memoir》 入圍安德魯 · 卡內基非虛構文學獎(Andrew Carnegie Medal for Excellence in Nonfiction)長名單,並獲 《華盛頓郵報》 與 《經濟學人》 選為年度最佳書籍之一。她的文章散見於 《紐約時報》、《紐約雜誌》、《The Nation》、《Oxonian Review》 等多家國際刊物。她曾任亞洲藝術文獻庫副編輯,現於香港教授創意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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